
清代嘉庆年间,祁韵士遣戍伊犁,作《西陲竹枝词》百首,其中第七十四首便是咏沙葱之作:“针细何殊草一丛,摘来盈把向沙中。不随姜桂老同辣,羊角多须是若翁。”诗句道尽西域戈壁间野葱的形态与物性:细叶尖如针,簇丛生在沙间,鳞茎密生须根。在昆仑北麓、和田绿洲外缘的戈壁砂地上,同类野葱早已在此扎根生长,一丛丛攒立在沙砾间,给干旱寥落的山野增添了几分鲜活生意。沙葱,其滋味兼得葱的辛爽与韭的清香,是中原食葱、食韭的饮食传统西传至于阗,与这一本土物产奇妙相遇,从而传承至今,也成为文明交融最生动的活态标本。
昆仑生野葱
古人对昆仑野葱的记载,与“河出昆仑”的传统地理观念缠绕交织在一起。“河出昆仑”之说,见于《山海经》《淮南子》;《史记·大宛列传》引《禹本纪》亦言‘河出昆仑’,而司马迁在张骞穷尽河源之后,对这一说法存其文而并不采信。至《汉书·西域传》,才对此作出了清晰的分疏:“其河有两原,一出葱岭山,一出于阗。”约成书于魏晋十六国时期的《西河旧事》(清张澍有辑本)记载:“葱岭在敦煌西八千里,其山高大,上悉生葱,故曰葱岭”,书中又记黄河源头潜行发源于此岭,分而为二水。张澍辑本汇引的诸家文献中,《广志》称“葱岭山其上生葱,茂于常葱”,《西域诸国志》记“葱岭高,十二日可至岭”,释法显《佛国记》谓“葱岭山冬夏有雪”,《释迦方志》称岭上“多有山葱,崖峡青翠,因以名焉”,诸家均以岭上多生葱,解释葱岭得名的由来。《汉书·西域传》“西则限以葱岭”一句之下,颜师古注引《西河旧事》“葱岭其山高大,上悉生葱,故以名焉”;《水经注》也转录过这一记载。由此可知,在古人心目中,“山崖葱翠”的高岭与遍生其上的野葱本就互为表里,彼时的植物知识与地理观念,原本就是融为一体的。
《山海经·北山经》载:“又北百一十里,曰边春之山,多葱、葵、韭、桃、李”,又载“又北五十里,曰北单之山,无草木,多葱、韭”。葱与韭同载典册,不只是可供采食的鲜蔬,更藏着古人想象中山野的盎然生趣。只不过《山海经》多涉神奇怪异,所载难作实录;《西河旧事》这类西域地志,即便也夹杂不少异物传说,终究更贴近实地情状。
野葱在中原本土的名物谱系中本就占有一席之地,名称也随朝代更迭屡有变化,理清这条脉络,才能厘清“沙葱”一名的由来。中原食用葱的历史,早在先秦就有明文记载。《管子·戒》记齐桓公“北伐山戎,出冬葱与戎菽,布之天下”,冬葱借着这场征伐进入中原人的食单,成为边地与中原物资往来交流的鲜活见证。《礼记·内则》载:“脍,春用葱,秋用芥;豚,春用韭,秋用蓼。”鱼肉细切为脍,调味春季用葱,秋季用芥子;烹炖豚肉,则春季用韭,秋季用蓼,各类辛香之物在古人的烹调法度中各得其位。到了汉代,甚至已经出现了温室种葱的技术。《汉书·召信臣传》载,当时太官园“种冬生葱、韭菜茹,覆以屋庑,昼夜燃蕴火,待温气乃生”,可召信臣却认为这种反季节生长的作物不合时宜,奏请罢除此制——可见反季节栽培的技艺,早在汉代就已经出现了。
野葱称“山葱”,始见《尔雅·释草》:“茖,山葱。”郭璞注:“茖葱,细茎大叶。”这便是可食用的野葱。《新修本草》(即《唐本草》)分辨葱的种类,谓“山葱曰茖葱”,又载胡葱可主治恶蛓、狐尿刺毒及沙虱、射工诸毒。这里有一组同名异物必须辨别清楚:《吴普本草》载毒药藜芦的别号正是“山葱”“葱葵”“丰芦”。藜芦有大毒,只供涌吐入药,与可食的茖葱名同实异,断不可混为一物,误上餐桌。
“沙葱”之名,最早见于宋元之后的典籍。元初耶律铸《双溪醉隐集》中录有《乾海子》一诗:“沙葱焦枯沙蓬乾,海子乾枯龙子殚。”诗序记载,耶律铸行经西夏故地过乾海子,恰逢“是夏其地无雨,草萎水涸”;诗中“龙子”,作者自注为马名——这首诗极言旱情之惨烈,沙葱、沙蓬尽数焦枯,连马都困渴而死,从侧面衬出漠北气候的酷烈严苛。元末梵琦《漠北怀古》留有“野蒜根含水,沙葱叶负霜”之句,野蒜扎根含露,沙葱叶承清霜,二者在霜天野地兀自生长,边地的荒寒萧索与蓬勃生意,全藏在这十字之中。到了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做了清晰总结:“茖葱,野葱也,山原平地皆有之。生沙地者名沙葱,生水泽者名水葱,野人皆食之。”“沙葱”作为生于沙地的野葱专名,自此逐渐固定。不过需要说明的是,古人口中的“沙葱”本是泛称,同名之下本就涵盖数种植物,未必就是后世所特指的那一种。
和田野生沙葱的分布大致分为三片区域:一是昆仑山北坡山前地带,如策勒县奴尔乡一带,这里海拔较高,砂质山坡广袤开阔,是野生沙葱品质上乘的核心生长区;二是绿洲边缘,即和田绿洲与塔克拉玛干沙漠交界的防风固沙林带及固定、半固定沙丘,如玉龙喀什河、喀拉喀什河下游一带;三是和田县、墨玉县境内的戈壁滩、干河床与干旱山坡,仅零星生长,不成规模。沙葱天生耐旱喜光,最适生于昼夜温差悬殊的砂地,长出的沙葱辛香浓郁,自带一股戈壁旷野独有的清冽香气。

沙葱
沙葱在昆仑北麓的分布,还有一层特殊的通道意义。沿昆仑山绵延铺展的野生葱属植物带,走向与史前彩陶之路、后世丝路南道大体相合,从古至今都是往来各族人群共采共享的天然食材地带。丝路南道倚昆仑、临大漠,是古代连接中原与中亚、南亚的要道:东起若羌(古鄯善),经且末、民丰(古精绝)、于田(古扜弥)、和田(古于阗)、叶城、莎车,西逾葱岭(今帕米尔高原)出境。丝绸、茶叶、瓷器由此西去,香料、珍宝、方物由此东来,行旅的脚步与野葱的分布几乎同途。沙葱为商旅和沿线居民添过佐餐辛香、救过路途饥渴,也见证了中原饮食习俗如何在南道绿洲之上,与这片土地的本土物产温柔相遇。
中原食葱传统在于阗的发展变化
葱作为五辛之一,广泛融入人们的日常饮食,承载着厚重深远的饮食文化意涵。《楞严经》云:“是诸众生求三摩提,当断世间五种辛菜。”五辛的具体名目,《梵网经》及后世注疏已有明确记载,即大蒜、茖葱、慈葱、兰葱、兴渠。佛教所说的五辛,与中原立春食俗中的“五辛盘”名近而实不同:前者是佛教戒律禁断之物,后者则是人们迎新尝春的传统民俗。其中茖葱本属野葱一类,在中原饮食中另有调味、养生的功用。无论是禁断还是崇尚,都足见葱在古人饮食中的重要分量,这也正是沙葱后来在于阗被接纳的文化背景。
穿越历史长河,如今和田巴扎里的沙葱羊肉包子、夜市摊上的凉拌沙葱,早已“飞入寻常百姓家”。从昆仑山野生葱,到“和田沙葱”之名的确立,再到走上寻常餐桌,沙葱一头牵起历史,一头连着当下,是不同民族味觉文化交融的鲜活见证。翻检史迹,汉晋时期西域就已有野葱分布,中原食葱的习俗也已随屯田西传。一方面,汉晋在西域设置屯田官职,屯田以戍卒为主体,中原的粟、黍作物以及农耕、水利技术传入西域(麦类本已在西域种植)。西域吸收借鉴中原粮食种植技术后,饮食结构得以不断丰富。另一方面,中原烹饪技术也随屯田官员、士卒、商人、移民等传入于阗。为调和饮食风味,野生沙葱成了天然的调味代用品,中原食葱习俗也借本土野葱落地生根。可以说,汉晋时期的西域就已有采食野葱的传统,后世和田绿洲的沙葱,正是对这一饮食脉络的延续与专属定名。
《旧唐书》《新唐书》《唐会要》等传世文献记载了安西四镇的设置情况,足证唐代中原与西域饮食文化交流已十分频繁。如《旧唐书·龟兹》载,安西都护府“兼统于阗、疏勒、碎叶,谓之四镇”。于阗、疏勒分别扼守塔里木盆地南缘与西缘,拱卫着丝绸之路南道和中道的交通安全。随着唐王朝与西域交流的不断深入,中原的饮食习俗也进一步向西传播。戍守西域的士卒保留着中原以葱调味的饮食习惯,以此慰藉乡思。当时西域戍边将士面临食材补给困难的窘境,新鲜辛料极为稀缺,而野生沙葱分布广泛、采摘便捷,自然成为最易得的本土化替代食材。
唐代曹唐《病马五首呈郑校书章三吴十五先辈》其二云:“陇上沙葱叶正齐,腾黄犹自局羸蹄。”可见至晚唐,沙葱之名已入诗文,其分布范围已延展至陇右地区。再如《大唐西域记·葱岭》记载:“崖岭数百重,幽谷险峻,恒积冰雪,寒风劲烈。多出葱,故谓葱岭,又以山崖葱翠,遂以名焉。”这则记载讲明了葱岭的地理范围、自然险阻、得名缘由与交通地位,尤其印证了葱岭产葱的事实——“多出葱,故谓葱岭”,山岭之上生长着大量野葱。
麻扎塔格戍堡坐落于新疆和田地区墨玉县境内、和田河下游西侧的麻扎塔格红山嘴,扼守和田河古道咽喉,是唐代塔里木盆地南缘兼具军事防御与交通驿站双重功能的重要节点。也有观点认为,此地早在汉代就已建有亭障。该遗址出土了大量汉文、吐蕃文文书,以及乾元重宝、大历元宝等唐代钱币;公元8世纪末唐与吐蕃曾在此交战,戍堡此后被吐蕃占据,出土的藏文木简正是这段历史的实物见证。麻扎塔格戍堡身兼军事要塞与交通驿站两重职能,长期驻守于此的唐军将士始终保留着中原的饮食习俗,而周边戈壁广生的沙葱,便很可能是当年将士们补充辛味、调剂伙食的野生食材,是极易获取的本地化辛香来源。
截至目前,可与“野葱代家葱”相印证的考古材料,主要见于唐代丝绸之路中道遗址,比如克亚克库都克烽燧就出土过与“葱”相关的遗存;南道遗址尚未见关于葱属遗存的明确报道。野生沙葱在西北本就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缘优势。清代赵学敏《本草纲目拾遗》转引《西北游记》记载,沙葱生长于沙石之间,叶片比家葱更粗壮,味道也更辛烈,这是它和家葱的区别,也凸显了沙葱叶翠味浓的优势。明代金幼孜《北征后录》记载明军北征途中“地多野韭、沙葱,人多采食”,可为这一说法佐证;《西域图志》记载回部土产,也明确录有“野葱名辟雅资”。清代丝路商队穿行南道时,沙葱就是随手可得的路菜。近几十年来,和田沙葱从过去当地人零星野生采食,逐步发展为人工种植,为其普及应用奠定了扎实的基础。
当代和田沙葱日常饮食
和田沙葱能融入日常饮食、普及至千家万户,也与当地饮食文化的根脉紧紧相依。沙葱自带独一份的清锐辛香,既有浓郁葱香,又隐隐透着韭菜的鲜爽气,刚好能中和羊肉的膻腥,素来被誉为“羊肉绝配”。它最经典的吃法就是与羊肉搭配,沙葱羊肉饺子、沙葱拌羊肉、沙葱羊肉包子都是当地人餐桌上的常客;挥发性的辛香与羊肉同烹,让成品肉香醇厚,香而不膻、肥而不腻,满口都是鲜气。和田民众素来喜食羊肉,沙葱配羊肉的组合,久而久之就成了刻在味觉里的习惯。除此之外,沙葱还可凉拌、清炒、腌制,做法多样,样样贴合当地人的饮食习俗,慢慢就成了和田人舌尖上离不开的一味家常。
和田沙葱承载的多元文化意涵,可以从两重维度来解读。一方面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活智慧。沙葱本就是大自然赠予和田的绿色时鲜,连采摘都暗合时令的规矩:野生沙葱最宜在春末夏初、雨后天晴采收,过了时节就纤维变老、风味大减,恰恰体现出当地人尊重时令、顺应自然的分寸感。这份独有的应季野鲜,被端上桌招待贵客,承载着和田人热情好客的礼仪传统。另一方面,沙葱是顽强生命力的象征。它扎根在干旱贫瘠、风沙频仍的戈壁荒漠,耐得住严寒干旱,因此被人们称作“沙漠勇士”,本身就是坚韧不拔、生生不息的精神写照。沙葱还牵系着药食同源的食养记忆:民间素来称它为“菜中灵芝”。现代研究也证实,它所含的硫化物、黄酮类物质的确有一定抑菌、助消化的作用——不过这些多是提取物层面的实验结论。对寻常百姓来说,日常吃沙葱,更在意的是那一口辛香开胃的鲜爽。沙葱也承载着当地人识草木、用时鲜的生活智慧,是串起过去与当下的味觉桥梁。
和田绿洲里这一株小小的沙葱,价值不止在于食用历史的长短,更在于它是一份活态的文明交融见证。昆仑文化并非只存在于古老神话叙事里的遥远符号,而是深深扎根在和田的日常烟火之中,由各民族共同创造、代代相传。一株株野葱生在昆仑山麓,迎着风沙自在抽绿,它走过悠悠丝路,融汇多元食俗,最终成了各民族共享的家常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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